夜色如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墨汁的丝绒,沉沉地覆盖下来,却被滨海湾无情地刺破,新加坡,F1引擎的尖啸,不是声音,是液态的、滚烫的金属,沿着蜿蜒的街道赛道奔流,灼烧着潮湿的空气,撞碎在玻璃幕墙上,又溅起一片炫目而冷酷的光瀑,红、银、蓝的车影拖曳成无法捕捉的流光,每一次制动,火星便在刹车盘上惊惶炸裂;每一次过弯,轮胎与柏油的嘶鸣都像是精密仪器在极度压力下濒临崩解的呻吟,这是一场在霓虹与黑暗的刀锋上行走的芭蕾,极致的速度被囚禁于林立楼宇的峡谷,华丽,而令人窒息。
观众席的喧嚣是另一重背景音浪,但于车手而言,那只是一种模糊的、遥远的潮汐,隔着头盔,世界被收缩为仪表盘上疯狂跳跃的数据,与耳机里工程师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指令,争夺,纠缠,超越,或者被超越,每一个零点一秒的抉择,都在透支勇气与计算,领先者如走钢丝,追赶者似困兽突围,直到某一刻,那决定性的弯角,一次轮胎锁死,或是一次信心的毫厘之差,便足以让漫长的努力化为赛道边一缕遗憾的青烟,救赎?在这以百分之一秒为刻度丈量成败的领域,机会往往只闪现一次,错过,便坠入深谷。
而世界的另一块屏幕,切换到的却是木质地板、汗珠砸落的痕迹与篮球撞击的闷响,字母哥,扬尼斯·阿德托昆博,站在罚球线上,计时器数字冰冷,分差微乎其微,整个球馆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他那双曾跨越山海、擎天撼地的长臂上,嘘声,或鼓励,汇成嗡嗡的声浪,拍打他的耳膜,他的姿势或许依旧带着些许斧凿的痕迹,不那么“标准”,但稳定如山,呼吸,沉肩,出手,篮球划出的弧线,不再是不安的抛物线,而是如他欧洲步突破般,带着一种决绝的、穿透喧嚣的坚定。

“唰!”

网窝轻颤的声音,在此刻,胜过万千喝彩,这不仅仅是一分,这是一个漫长的、与心魔公开缠斗的故事,终于写下了斩钉截铁的结尾,从被戏谑为“反字母装甲”的针对,到关键时刻被迫远离篮下、在罚球线上备受煎熬;从失利后深深的自我怀疑,到将自己重新投入枯燥到极致的千百次重复,他的救赎,没有街道赛引擎的悲壮轰鸣,而是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清晨与深夜,在空荡荡的球馆里,一次次与自己的影子、与那颗不听话的皮球较劲,那“自我”的对手,无形,却比任何防守者都更坚韧,更无处不在。
两幅图景在意识深处叠加、对位,F1街道赛的救赎,是电光石火间的豪赌,是精密器械与人类胆魄在极限边缘的共舞,其悲剧性如古希腊戏剧,崇高而惨烈,字母哥的救赎,则是西西弗斯式的坚持,是将巨石推上山巅,看它滚落,再赤手空拳地走下山,重新开始推,前者关乎瞬间的“神性”迸发,后者关乎日复一日的“人性”锤炼。
可它们的内核,竟如此相通,那是对“过往之我”的不甘,是对“可能之我”的执着追寻,赛车手在撞车后梦魇般的慢镜头回放,与球员在失败夜晚反复观看的比赛录像,本质是同一种酷刑,而他们最终必须穿越的,都不是对手,而是那片由恐惧、怀疑和失败记忆构成的内心沼泽,街道赛的每一个弯道,都是心魔设下的关卡;篮球场上的每一次罚球,都是与过去失误幽灵的对峙。
夜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,滨海湾的引擎仍在咆哮,不知哪一位车手,正在驶向他的救赎时刻,或是滑向深渊,而在地球另一端的球馆,灯光或许已然熄灭,但那一记罚球清脆的“唰”声,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荡开,持久不散,原来,真正的赛场,从来不在外面。
它就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,在每一次呼吸的抉择里,救赎的钥匙,从未掌握在命运或对手手中,它一直,冰冷而滚烫地,贴在我们自己的胸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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